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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点】挂在树上的骨头(小说)

时间:2022-04-26   浏览:0次

王魂忽然感到一种特别的疼痛,好像有人用刻刀在自己的骨架上写字。他甚至能够听到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几个人正在讲着价钱,要把自己刻着字的骨头一块一块地卖掉,变成文物,冠冕堂皇地摆放在豪华的客厅里,让进进出出的人去评说。

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其实白天和夜晚对于王魂来说已经没有了区别。他想着吃一颗杏子,酸酸的那种,最好杏子的上面还有细密的茸毛,嘎嘣嘎嘣地嚼食着,有点涩,一不下心,还没有成熟的杏核就会被坚硬的牙齿咬破,这时候,又有点苦。

父亲走的那年也是夏季,那一年桃红杏白的春日,逢上了罕见的倒春寒,铺天盖地的雪一夜间把树枝压折了许多,树上的杏花几乎全部被冻落了。

太阳出来了,积雪融化了,落瓣的杏花铺满院子,母亲像黛玉葬花一样,一锹一锹地把粉白的花朵铲着倒进了靠着西墙的猪圈里,任由圈里的几头黑猪去践踏。

王魂记得很清楚,那年的盛夏,半跪在炕头不停咳嗽的父亲举起一只手指向了院里的杏树,顺着父亲的方向,竟然发现杏树的顶端,在叶子和叶子的缝隙里,高高地悬挂着一颗已经发黄了的杏子。

父亲是吃完那一年院子里杏树上唯一的一颗杏子后离世的,闭眼的时候,父亲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种笑,王魂至今都理解不了是幸福还是失落。

隐隐约约地,王魂看见自己的身边有一排小人晃来晃去,每个小人的背上都压着一个沉重的的壳子。

“乌龟,这就是传说中的乌龟!”王魂想大声喊一嗓子,但是任他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点声来。

王魂见过乌龟,那时候他还小,父亲不知道从哪里抓回一只小乌龟,放在一个泥盆里逗他取乐。小乌龟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壳子里探出来,左看看右看看,每到这个时候,王魂好像很快就会联想起什么,脱下裤子,照着小乌龟就是一泡臭尿。受了惊吓的乌龟头瞬间缩了回去,一动不动了。王魂提着半拉裤子,一猛子跑到村边的地里,抓蚂蚱玩去了。

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如果真是这样,那只小乌龟现在一定还活着。因为王魂记得,小乌龟只在泥盆里呆了十几天,他便觉得小家伙太孤单,每天喝着自己的尿,又觉得有点亏欠了这个小东西,于是便让父亲端着泥盆,他自己跟在后面,一直走到村外沟里水库的大坝上,放生了。

按着年历计算,王魂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每年都有春夏秋冬,每年都是三百六十五天,不知不觉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三万天。

王魂天生愚笨,八岁上学了,才能磕磕绊绊从一数到一百,如果再像当年那样,他的父亲站在一边让他从一数到三万,哎呀,不敢想!王魂想到这时,心里竟然有点恐慌,这三万天,看着太阳,数着星星,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自己的骨头值几个钱,心里清楚,求你们了,别在我的骨头上折腾了,榨不出什么油水,放过我吧!”王魂的骨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想伸出手把周围的小人推远,可是他的胳膊一点都不听使唤。

王魂最喜欢的是女人的乳房,柔软而温暖。小时候睡在妈妈的怀里,只有吮吸着母亲的乳头,才会一晚上都睡得安稳。有时候母亲不经意翻一下身子,王魂便开始大哭,直到母亲转过身来,重新把乳头塞进他的嘴里,王魂才会流着哈喇子进入梦乡。

王魂娶过两房妻子,头一房比他大三岁,叫根花,长得人高马大,新婚之夜,十八岁的王魂怎么也不敢往妻子的被窝里钻,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呆呆地发愣。

看着煤油灯的那一点光亮在漆黑的夜里被穿堂的风吹得左右摇晃,王魂的心好像到了无垠的旷野上。他好想骑着一匹不被缰绳套住的野马肆意奔跑,他好想变成一只猫头鹰,在云里雾里飞翔,唱着别人觉得很刺耳,只有自己感觉很动听的歌谣。王魂真的不想娶妻成家,他打心里有点害怕这个叫根花的女人。

但是到了后半夜,王魂便彻底改变了这些想法。根花是在实在不能再忍受这种被冷落,甚至几乎被遗忘的愤懑心情中从红色的缎面被窝里一跃而起,直奔到王魂跟前。“噗嗤”一声将煤油灯吹灭的当儿,老鹰抓小鸡一样连拉带拽地把自己的新婚小丈夫塞进了被窝里。没等王魂反应过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脱了个精光,两只手一左一右摁在了根花的肥乳上。

王魂那颗本来狂奔的心忽然变得不知所措,任由妻子摆弄,一时间僵硬的身体犹如注射了一种毒液,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快活浇注到了每一个部位。王魂的手开始用力,胡乱地揉捏根花那对肥硕的乳房。这是一种和小时候吮吸母亲乳汁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王魂感到兴奋,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接下来肯定要有事情发生。

根花嘴里呼出的气越来越急促,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变得不同寻常,这对新婚夫妇如同一对发情的野猫,胡碰乱撞,一阵乱冲,终于找到了各自落脚的地方。

王魂有了老婆有了家便觉得自己的肩上有了担子,不像过去那样一吃一喝一睡觉,只顾贪玩不顾家。王魂如今是成家立业的男子汉,按着季节犁耙耕种,把地里的庄稼务弄的春华秋实。白天种地再累再困,夜里搂着妻子,或者说被老婆搂着睡上一觉,第二天天一亮又变得容光焕发。

地里的田收获了一茬又一茬,家里根花的这块地也一样不拉套,没过多长日子,根花便腰也粗了,肚也圆了,王魂知道,老婆是要给自己生崽了。

王魂不敢轻举妄动,每到夜幕降临,夫妻俩脸对脸睡在被窝里,说会话,亲个嘴,便不敢再有下文。

“听,肚里有动静了,你的崽力气好大啊,他在踢我!”根花把王魂的手从自己的乳上推开,把王魂的头按到隆起的肚皮上。王魂装模作样地做出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一只手上的指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老实了。

“别,别,你就不怕崽子笑话。”根花也说不清自己身体里是一种什么感觉,痒痒的。

根花肚里的崽子终究没有活着出来,眼看就要过春节的一天夜里,一摊血水把红缎面的被褥染成了紫红,血水中有一个肉团子,不会发声也不能动弹,接生婆用尽了所有招数,没有把崽子救活,也没有把根花留住,母子俩或者是母女俩未曾谋面便各奔东西了。

王魂试图把眼睛睁开,他要明明白白看清楚这些小人用什么样的刀法宰割自己的骨头。他记得自己上学时也上过图画课,知道人体的骨骼结构。现在他的脑子里根花的样子越来越清晰,王魂相信自己,一定能把根花的模样完完整整地刻在自己的骨头上。

根花死了,从此以后,王魂把从自己眼前经过的东西一概看成了一样的紫红色。一段时间,他容不得花开花落,容不得鸡鸣狗叫,也容不得黑夜和白天。他的父亲说他疯了,他的母亲说他病了,其实只有王魂自己清楚,从那时起他的骨头就有了许多裂缝,不管醒着还是梦里,都很疼。

王魂的父亲吃了杏子很是满足地离世后的第二年,王魂的母亲又托了媒人从外地把翠儿领进了家门。

“彩礼已经交割,今晚即可圆房,阿弥陀佛,保佑你们白头到老,一生平安!”母亲端坐在炕头,不问王魂是否称心,便和媒人谋划着定下了王魂的又一房亲事。

和死去的根花相比,翠儿长得又瘦又小,晚上躺在一起,王魂觉得就是抱着一根木头棍,没有温度,也没有热情。翠儿的胸比王魂还要平坦,很多时候,王魂的双手没有着落,几乎感觉不到身边有一个女人存在。半夜醒来,他也会自觉不自觉地翻身上马,气喘吁吁地劳作一番,可总感觉身下压着并且蠕动的的还是他的前妻根花,有时候不知不觉中竟会喊着根花的名字做事。功课做罢,看着翠儿流在枕头上的泪水,王魂才会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分。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将功补过似地把泪流满面的翠儿紧紧地抱在怀里。

王魂的心变得很浮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对着自己的心口使劲地抓挠,全身的每一根骨头好像瞬间就会四分五裂。他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在不停地说着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事,多半是哭声,偶尔也有不连贯的笑声夹杂在其中。

一只手从王魂的脸颊一直抚摸到了他的脚心,伴之而来还有一股热气轻轻地吹到自己的身体上。王魂喜欢这样的抚摸,也能从这股热气中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他知道,肯定是妻子在自己身旁,可是他一时半会真的分不清是根花还是翠儿。一只手变成了两只,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最后停在了肚脐下面的某一部位,不动了。王魂感到少有的压抑,他好想撒尿,就像二十岁以前那样,解开裤腰带,对着墙角,把一群蹦蹦跳跳从土洞里爬出的小动物灌得四分五裂。王魂想大笑一次,把自己的两根腿棒骨当做鼓槌,敲打一下这个世界,用一种谁也没有听到过的声音证明一下自己的存在。

有人在高声喊着爸爸,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好熟悉的声音!王魂的情绪显出了少有的兴奋。

翠儿怀孕刚满五个月,肚子就变得奇大,圆圆的就像扣了一口铁锅。冬月寒天,每天嚷着要吃酸杏子,这可难坏了王魂。年过古稀的吴老太给她出了一个主意,才总算把翠儿的馋解了。吴老太从油黑的瓦罐里取出一把夏天晒好的杏干,又在孙儿杂耍的竹篓里里找到一些磨得发亮的杏核,杏干用水泡了便舒展开了,把杏核包在里面,圆圆的就成了一个橙黄的杏子。

翠儿的肚子很争气,到开春的时候,一对龙凤胎降生在了王魂的宅子里。这一下,王家便有了生气,家里院里挂满了屎布尿片,风儿吹过,蛮像大小不一飘扬宽窄不同的彩旗,不知道什么时候,男娃女娃亮着嗓子就是一阵猛哭,王魂觉得这就像哪个国家升国旗时奏出的国歌,很爽,很动听。

翠儿的肚子争气了,两个扁平的乳房却不争气,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在翠儿的胸上磨蹭,很多时候连奶头都含不进嘴里,更不要说吸出乳汁了。

儿子树和女儿草是王魂一勺一勺用炒米糊喂养大的,两个娃儿长到八九岁,脖子上顶着一个大脑袋,个头比别人家的矮了一大截。好在王魂一手一个牵着一双儿女送到书房后,兄妹俩的学习成绩一个比一个优秀,几年下来,王魂破旧的屋墙上贴着的都是树和草的奖状。再过几年,一对娃儿都考了大学,远走高飞了。

王魂后来不知从哪里学得了一门捏泥人的手艺,其实这门手艺说来也没有多少玄妙,村后的崖头上全都是红黏土,把这种土用水和成泥浆,使用小孔的筛子过滤,太阳下爆嗮后,反复揉捏,做成小鸡小鸭小猪小人等各式各样的工艺品,然后涂上花花绿绿的颜色,炉火里烧制,便是农家居室里的摆件,也是孩子们非常喜欢的玩品。因为有了这样的手艺,加上王魂嘴勤腿快,每逢集市便走乡串市,把捏好的泥人卖给附近的村民,倒也能换的几个油盐酱醋、灯油火蜡、纸墨笔砚的零花钱。有时候卖的钱多了,王魂也会给树和草买回几粒花花绿绿包着玻璃纸的水果糖,乐得兄妹俩一晚上叽叽喳喳睡不着觉。远远近近的人看着担着担子的王魂过来,都叫他泥人王,泥人王也把这卖泥人的本事当做生活的来源。

王魂的骨头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好像要被烈火焚烧,又好像世界的末日就要来到,一切都如风如影,不可捉摸。现在的他,已经不单是分不清白天黑夜,甚至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弄不明白,这个世界真的不要他了吗?

泥人王王魂这一辈子捏过多少泥人,他真的说不来也数不清。迷迷糊糊中,那么多的小动物高矮不一地站在自己的眼前,有的展开翅膀,做出飞翔的样子,有的跃马扬鞭,好像要奋蹄驰骋,还有的卿卿我我,正在缠缠绵绵。穿过泥捏的身体,王魂能看到这些动物的骨骼,长短不一、粗细不等的骨头上雕龙绘凤、色彩纷呈。

“孩子们,你们会飞得很高,飞得很远,你们好幸福,好快乐!托你们办一件事,把我的心脏从我的身体里挖出来,乘着还有血液流淌,把我的这颗心送给根花,送给翠儿,成吗?”王魂想和这些泥人说话。

王魂的四肢疯了一样抽搐起来,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手,有人在使劲地压他的身体,不让他乱动。

“爸爸,爸爸……”一男一女用一种怪怪的声音在喊叫,好像在抽泣,又好像在唱曲。

“知道你们是谁,一个是树,一个是草。你们的母亲翠儿就是在你们这样的喊叫声中远走高飞的,如今你们又要把我也送上天去。哼,我不去,不去,我还有许多的活儿要做,还会捏出更多的泥人泥马,我的骨头上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刻字,你们不能带我走,不能……”

王魂的嗓子眼仿佛要喷火一样炙热,一阵猛烈的咳嗽声过后,汹涌的鲜血像从堵死了泉眼里突然喷发的泉水一样射了出来,天和地顿时变成了暗红色。

王魂骨头里的每一个关节突然变得异常灵活,眼睛也变得格外明亮,猛地挣脱了树和草的手坐了起来。

隔过玻璃窗,王魂看到了那颗杏树。今年的杏子结的特别多,个头也特别大,六月天正是杏子成熟的季节,黄澄澄的颜色让整个院落充满了生机。

“快看,我的骨头都挂在了树上!”

王魂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话。

没等树和草弄明白父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咚”的一声,王魂重重地跌倒在枕头上,睡去了。

所有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睡去,王魂便再也不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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