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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根(短篇小说)

时间:2022-04-28   浏览:4次

一、闯关东

1959年春,一列从济南开往齐齐哈尔的绿皮蒸汽火车冒着黑烟向前奔驰。跨过黄河,越过山海关,冲向东北平原。

硬座车厢里人头攒动,行李架被大包小包塞得满满当当,座位、茶桌甚至过道都挤满了人。蓬乱的头发、菜色的脸、空洞的眼神随着从车窗射进来的明暗不一的光线有规律地变换着色彩。鲁思源坐在洗漱间的洗手池上打盹。列车每“哐当”一下,他的头就随着摆动一下。他的脸有些苍白,衬托得浓眉更加漆黑,宽宽的额头上有些细汗,嘴唇有些干裂。

鲁思源梦到了铺天盖地的蝗虫,黑压压遮蔽了晴空的太阳。只一袋烟的功夫,蝗虫飞走,地里的庄稼被洗劫得只剩下光杆儿。村民惊恐、愤怒,悲伤得捶胸顿足。可是毫无办法。一季庄稼马上就要收到粮囤,却眼睁睁地成了蝗虫的美味!饿,肚子咕噜噜地叫,肠胃空虚了一阵之后,就是疼。他极不舒服,皱了皱眉,动了一下耷拉在地上的两条腿,想找个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老哥,挪挪,俺洗把脸。”鲁思源又皱了皱眉,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说话的人。平头顶,小脑袋,圆圆的小眼睛双眼皮儿,棕色皮肤,加上一米六四左右的个儿头,怎么看怎么像枚山核桃。鲁思源站到地上,像苞米杆儿一样笔直,比“山核桃”高出一大截。“山核桃”羞赧地笑了一下,然后开始洗脸。

鲁思源用手把着车门把手,看着“山核桃”:“你从哪里上车?”“济南。”“上哪里去?”“黑龙江。”“咱们一道啊!我,鲁思源。”“山核桃”把湿乎乎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握住了鲁思源伸过来的手:“我,祝立才。今年26。”“我,27,长你一岁。祝老弟,为啥去北大荒啊?”“家里遭灾,涨大水,把庄稼都淹了。一开始天天吃地瓜干喝稀粥,后来连这也供应不上了。大人孩子饿得直打晃。村里很多人都出来找活路。听说东北地多人少,去那里碰碰运气。”“老弟成家了吧?”“成家了。俺妈和媳妇儿都在家里。还有一个儿子。来的时候他们都不让。听人说,东北冬天能冻死人,撒泼尿都能冻成条。狼比人还多,人做好了饭,狼就蹲在门口等着吃。不给它吃饭,它就要吃人。可人总要找条活路呀!不能在家里等着饿死呀!”

周围几个人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也都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唠起了家常。这趟列车有三分之一的旅客是到关外谋生的。

火车运行第三天,鲁思源、祝立才和一群闯关东的青年望着松花江望着宽阔的松嫩平原,一时间,新奇、兴奋的心情被茫然无措所替代。有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提议,去安达,那里有他的表姐在农村种地。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个人叫李善仁。他的提议在人群中点亮了一盏灯,人们又满怀希望了。

他们在肥沃的黑土地洒下汗水,得到了收获:绿油油的小麦,金灿灿的谷穗,红彤彤的高粱,黄橙橙的玉米。填饱了肚子,他们有使不完的劲儿。有了精壮的男人耕耘,北大荒渐渐变成了北大仓!东北庄稼一年一熟,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他们在农闲的时候到野地里抓兔子套狍子,隔三差五地改善伙食。

因为这里经常有狼出没,村民的猪崽、鸡、鸭经常被狼叼走。村子里家家都养狗,对付单独出来觅食的狼还是很有效。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鲁思源领着他养的大黑狗到邻村玩,走到村外的小路上,黑狗不敢往前走。鲁思源使劲儿踢了它一脚,它才继续往前走,可是不像原来那样欢蹦乱跳,而是紧贴着主人慢慢往前蹭。鲁思源正感到纳闷,黑狗突然倒地。他一回头,狼的眼睛闪着绿光盯着他,狼的爪子搭在了黑狗屁股上,尖利的牙齿咬向狗的腰部。鲁思源一个健步冲上去,抡起醋钵儿一样的拳头打向狼的脖颈。狼一下子向鲁思源扑来,站起来的黑狗咬住了狼的尾巴。鲁思源从腰间拔出防身的匕首,刺中了狼的咽喉,鲜血喷了他一身一脸。黑狗摇着尾巴跑过来,伸着舌头喘着粗气。

“北大荒啊真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就是缺少大姑娘!”从关里来的年轻人时常想家,梦中搂着心爱的媳妇温存,却被一个铺上另一个正做美梦的愣小子踹醒。他们在一起聚会的时候,话题离不开家乡。有时有人领头唱起《苏武牧羊》,当唱到“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帷”时,竟有人泪花闪闪。鲁思源在家乡当民兵的时候,学过写字。刚到黑龙江时,还会给家里写一封“见字如面”的信。可是,家里人依然饿肚子。这个问题,这些出来闯荡的人暂时解决不了,家信也写不下去了。

60年春天,一个好消息传到村里:滨洲线修复线,齐齐哈尔铁路局工程队需要大量临时工。临时工不仅有饭吃、发工作服,还有工资!鲁思源、祝立才等人都想报名,只有李善仁不想。他的媳妇半年前就来了,天天和能媳妇在一起,有地种,有饭吃,还想怎样?有人取笑他:“你那个小脚媳妇赶紧休了吧,比你大十多岁,我第一次看见她,还以为是你娘呢!”李善仁也不生气,只管嘿嘿地笑,心想:你们就嫉妒吧!年纪大的女人才知道疼男人!

祝立才跟鲁思源商量:“鲁哥,咱们得去,你家里也指着你挣钱吧?我娘在家饿得精瘦,我媳妇和我儿子,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咱不能只管自己吃饱。”鲁思源点点头:“明天一早咱俩就去报名!”

二 博克图

博克图,系蒙古语“有鹿的地方”的意思。小镇既处于大兴安岭通往松嫩平原的匙锁门闩,也是滨洲西部线的咽喉。该镇地处大兴安岭南麓,附势于岭顶一侧群山环抱的凹隘山地落成。其地势北高南低,平均海拔800米。澄碧清澈的雅鲁河从这里出发,一路奔腾跳荡,宛如一条银色的飘带飞舞在群山俊岭之间,带着花影携着鸟鸣奔向嫩江宽阔的怀抱。碍于山峁东西阻隔,铁路干线南北贯穿,居民区依其地势划分为上坎、下坎、东沟、西沟,呈不规则的块状分布。具有俄罗斯风格的木刻楞房子和日本式建筑与东北民居依地势而建,错落有致,形成了百年老镇独特的文化景观。暗棕色土壤孕育着松、杨、桦、柞、柳,兴安杜鹃、大叶蔷薇、红花鹿蹄草等为山峦披上五彩锦缎,马鹿、驼鹿、狍子、野猪、狐狸、野兔以及飞龙等十几种野生动物在密林中栖息繁衍。

1960年五月,雅鲁河还没有完全解冻,山上的积雪还闪着银光,花们、鸟们和鹿们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一群二三十岁的壮汉扛着工具走进博克图544工地。他们插上了一面齐铁工程队的旗子,支起帐篷,搭好锅灶,安营扎寨。他们的任务是修筑桥梁、修建铁路。他们把晨星当成明灯,铁锹锤子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和洪亮的劳动号子混合在一起,惊醒了做着晨梦的山雀和小鹿,拨开了笼罩山野的迷雾。这个清朗靓丽的塞上江南渐渐喜欢上了这群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汉子。

晚饭的时候,一阵锅碗瓢盆交响之后,工棚里飘来一阵饭香。队长孙鹤林边吃饭边用毛巾擦额头上的汗。他是个壮实的男人,国字脸上一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身材魁梧,手脚壮大。他带着工程队走南闯北,打过硬仗,啃过硬骨头。此时,他的目光掠过这些工人,露出满意的神色。 鲁思源、祝立才端着二大碗坐在一群工友中狼吞虎咽,两三碗饭下肚之后,两人走出了工棚。

鲁思源感觉祝立才走路不太对劲儿,拽了他一把:“你怎么了?”祝立才神情有些懊丧:“我今天和方学胜一起抬木头,他力气大,我摔了好几个跟头。”鲁思源一听就火冒三丈,方学胜这是使巧劲欺负人,这样的人不给他点儿教训,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折回工棚,指着方学胜说:“明天,咱俩搭伴儿!”

方学胜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干活不惜力气,看不惯祝立才这样干活缩手缩脚的人。他没想到鲁思源会为了祝立才和自己翻脸。他看到鲁思源下挑战书,并不害怕。他乜斜着眼睛看了一眼鲁思源:“一脚没踩住,你又冒出来了。替人出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鲁思源双手叉腰:“行,明天咱们就比试比试,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第二天,工地上依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鲁思源和方学胜一同来到一根原木面前,蹲下身子。没等方学胜起身,鲁思源双膀一较劲一挺身,木头的重量全都压在方学胜身上。方学胜一下子趴在地上,疼得直咬牙。旁边的工友一起喝彩:“好!再来一个!”方学胜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鲁思源嚷嚷:“再来,我没准备好!”“没问题!”两个人又一起下蹲,鲁思源没蹲到底,“呼”的一下站起来,方学胜又来了个嘴啃泥。方学胜满脸通红:“老鲁,我服你了!”“不来了?”“不来了,不来了!以后都听你的!”鲁思源拍了拍手,转身离开。

兴安杜鹃红遍山野的时候,工程队又来了一批新成员。他们来自河南。在一群男人中间,有三个年轻女人。她们青春的光芒像一束温煦的日光给工程队带来了亮色。孙鹤林的未婚妻李媛媛短发齐刘海儿,粉色连衣裙,白色女式包,充满了小资情调。张英杰的表妹樊星麻花辫直垂腰际,走路时随着步伐一摇一摆,引人遐思。季春晓一头乌黑的秀发自然卷曲,微黑的肤色与一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相得益彰,眼尾微翘,睫毛浓密,和春山一样秀美的黛眉相互呼应。她身材苗条,简朴的工作服也掩盖不住她的玲珑曲线。

三个女人成了工友们饭后的谈资。祝立才的消息比较灵通,歇工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发布消息。他坐在山坡上,手里晃着一支鹿蹄草,神神秘秘地说:“听说,孙鹤林的媳妇家里很富,看那穿戴,就像个资本家的大小姐。”方学胜接上话茬:“那么娇贵上工程队来干啥?”鲁思源猜测:“也许是探亲。”祝立才翻身躺在草地上:“张英杰和樊星是表兄妹,他们是私奔!”大家都惊呆了:“近亲啊!”“谁说不是!也不怕生下的孩子落下毛病!”“咱管那么多干嘛?只管干活吃饭就得了!”

商文甫从他们跟前走过。方学胜的眼睛跟着他,直到他在一片红彤彤的杜鹃丛中停下。花丛中季春晓正注视着一只彩蝶。方学胜用胳膊肘搥了鲁思源一下:“老桑又去找季春晓谈心了。”鲁思源不以为意:“男未婚女未嫁,交往也正常!”祝立才不屑:“哪里正常?老商家里有老婆有孩子!”鲁思源眉毛一皱:“这可太坑人了!季春晓不知道?”方学胜摇摇头:“说不定人家也不在乎。”祝立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老婆虽然不好看,我也不能扔下她,她毕竟给我生了儿子,还给我照顾老娘。你说那,鲁哥?”

鲁思源家在山东章丘县的一个农村,他的亲妈在他4岁那年就去世了。爹爹鲁元祥娶了新媳妇,就是他现在的妈妈张学英。张学英18岁嫁到鲁家,生了一女一儿。她是个能说会道的场面人,街坊邻居的纠纷都由她来说和。可是,她就是看不上鲁思源,想方设法让他多干活少吃饭。在鲁思源下地干活的时候,她甚至给他送馊了的饭菜。她每次蒸干粮都是有数的,吃完饭之后还要清点。有一次鲁思源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偷了一个大饼子。让鲁元祥狠狠地抽了十几鞭子。从那以后,鲁思源不敢再偷家里的干粮。好在,他的妹妹鲁思雨经常拿东西给他吃,还有他的小伙伴儿们也经常拿了自家的干粮给他吃。他就这样吃百家饭成人了,可是发育不良,20岁参军的时候个儿还不够高。当了民兵后,他的身体就像抽条的小白杨呼啦啦地长起来了。

他21岁时,和本村的张秀芬结婚了。张秀芬是独生女,很小就没了父亲,和妈妈相依为命。鲁思源和张秀芬说不上有多恩爱,但是岳母把他当做亲儿子看待。吃饭穿衣处处照顾得妥妥贴贴。鲁思源生活悠闲穿戴整齐引起了妈妈张学英的嫉妒。张学英偶遇他,总会不咸不淡地讽刺:“成了大少爷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大家都吃不饱,你还很舒服!”鲁思源惹不起她,只好绕着走。

鲁思源眼神坚定地看着祝立才:“无论老婆长得好不好,她都是自己的亲人。咱不能对不起良心!”

9月,博克图的霜期就来了。一场场大雪让施工进入了困难阶段。气温骤降至零下40℃。工人们头戴皮帽子,身穿棉大衣,脚穿胶皮乌拉,还是抵御不了寒冷的侵袭。无论是抬石板还是挖土方,干活的时候一身汗,停下来不到两分钟,汗就和棉衣冻在一起,感觉就像穿了一套铁质的铠甲,冷到心里打颤。方学胜干活卖力气,浑身的热汗让他忍不住摘下了帽子。一阵寒风吹来,他的脸和耳朵瞬间失去了知觉。他恐惧得大声喊:“我的脸冻了!”鲁思源急忙跑过来,抓起一把雪呼在他脸上,然后使劲搓。渐渐地,方学胜的脸和耳朵红了热了,他又有了知觉。鲁思源告诉他:“人体冻了用雪搓,搓热了才不至于冻伤。”方学胜激动得一筒鼻涕掉在地上。

62年初秋,滨州复线工程下马。鲁思源、祝立才等人正式成为了铁路工人,将随着工程队到新的地点施工。这期间允许请假探亲。

工人们拿着工资,到镇上理发洗澡,准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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